张肖鹄[公元1883年-1966年,书生泪尽空忧国] 湖北鄂州市华容区人物 ### 张肖鹄:书生肝胆照山河,泪洒家国乱世中 在湖北鄂州华容区的历史长卷中,张肖鹄是一位以笔为剑、以心忧国的近代知识分子典范。他生于清末风雨飘摇之际,卒于文革初起之年(1883—1966),一生跨越新旧两个时代,亲历列强环伺、军阀混战、日寇侵华、政权更迭的剧烈动荡。这位被后世冠以“书生泪尽空忧国”的文人,以诗为史,以教为炬,在时代的夹缝中坚守着传统士人的家国情怀,其生平恰似一面镜子,映照出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赤诚与无奈。 #### 一、荆楚少年:儒学启蒙与新学觉醒(1883—1905) 1883年,张肖鹄生于湖北武昌县华容镇(今属鄂州)一个耕读世家。原名张祝南,字肖鹄,后以字行。其父为乡村塾师,家境虽不富裕,却恪守“耕读传家”之道。张肖鹄自幼随父诵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10岁便能熟背《唐诗三百首》,展现出过人的文学天赋。 彼时的中国,正经历鸦片战争后的剧痛,洋务运动方兴未艾,西学东渐之风已吹入内陆。华容地处长江中游,毗邻武汉,较早受到新思想的冲击。1895年甲午战败,12岁的张肖鹄在父亲的叹息中初知“国耻”二字,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读《马关条约》,夜不能寐,恨不能提三尺剑,逐倭奴于海外。”这种少年时代的悲愤,成为他一生忧国的起点。 1902年,19岁的张肖鹄告别家乡,考入武昌经心书院(后并入两湖总师范)。这所书院是张之洞推行“中体西用”的重要阵地,既授儒家经典,也开算术、格致(物理)、外语等课程。在这里,他接触到严复译《天演论》《原富》,以及梁启超的《新民说》,思想发生剧变。他曾在作文中写道:“旧学救不了残局,新学若不扎根于国本,亦如无源之水。”这种对“新旧融合”的思考,贯穿了他此后的治学与救国之路。 1904年,他与同窗宋教仁、田桐等秘密交往,加入反清革命团体“科学补习所”,以“研究科学”为名,实则传播革命思想。次年,因该所遭清廷查禁,他被迫返回家乡,却已在心中埋下“革命救国”的种子。 #### 二、投笔从戎:辛亥革命中的文士锋芒(1905—1912) 1905年,张肖鹄赴日本留学,入早稻田大学师范科。在东京,他结识孙中山、黄兴,加入中国同盟会,成为湖北籍留学生中的活跃分子。他既参与《民报》的撰稿,以“楚狂”为笔名发表《论中原光复之策》,呼吁“驱除鞑虏,非恃武力,更赖民智”;又利用课余时间翻译《日本教育法》,主张以教育培养“新国民”。 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,张肖鹄闻讯即返,直奔鄂州。当时华容一带尚无革命火种,他联合乡中士绅与青年,组建“光复义军”,自任参谋,策应武昌主战场。他亲笔撰写《告华容父老书》,贴于乡镇要道,文中“清廷误国,百姓倒悬;今日举义,非为夺权,实为救民”等句,激发了乡人的响应。义军虽未直接参与武汉会战,却成功控制了华容至黄冈的沿江要道,阻断了清军的后勤补给线,为武昌起义的巩固立下微功。 民国成立后,张肖鹄拒绝了湖北军政府的任职邀请,选择回到教育领域。他认为“革命易成,建设难久;欲固民国,必先启民智”。1912年,他在武昌创办“江汉中学”,自任校长,课程设置兼顾国学与西学,尤其重视“公民课”,教导学生“爱国不在空言,而在立身”。该校培养出的学生中,不乏后来成为抗日将领、学界名家者,如著名水利专家陶述曾便曾受教于他。 #### 三、教坛深耕与诗史留痕:军阀乱世中的坚守(1913—1937) 1913年“二次革命”失败后,湖北陷入军阀混战,吴佩孚、萧耀南等轮番割据,教育事业备受摧残。张肖鹄的江汉中学因拒绝军阀摊派军费,被强行查封。他愤而返回家乡,在华容创办“寒溪学堂”,取“子在川上曰”之意,寓意“逝者如斯,教育不可辍”。 寒溪学堂是鄂东地区较早的新式乡村学校,招收农家子弟,免学费、供课本,课程设国文、算术、博物、体操,甚至开设“乡土史”,讲述鄂州沿革与长江文明。张肖鹄亲自授课,讲国文时必结合时局,如讲杜甫《三吏》《三别》,便痛斥军阀混战导致“白骨露于野”;讲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,则勉励学生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。当地百姓称他“张夫子”,说“听他讲课,骨头都能硬三分”。 在办学之余,张肖鹄的诗歌创作进入高峰。他的诗集《听涛轩诗草》(“听涛轩”为其书房名,因临长江而得名)大多写于此时,字里行间尽是乱世忧思。1926年,北伐军进抵鄂州,他写下《迎王师》:“十年兵燹血痕深,忽报王师到汉阴。莫笑书生多热泪,江山终见有晴日。”然而,当他目睹宁汉合流后的白色恐怖,又在《感时》中悲叹:“革命功成皆变味,可怜赤子血空流。”这种理想与现实的落差,让他逐渐淡出政治,专注于“以诗纪史,以教育人”。 1931年长江大水,华容沦为泽国。张肖鹄主持寒溪学堂改为临时收容所,募集粮食,组织学生抢救灾民。他在《大水行》中写道:“屋塌禾沉尸漂流,老夫临流泪难收。官仓有米谁肯发?忍见苍生作鱼游!”诗句被灾民传抄,竟迫使地方官开仓放粮。此事让他更深刻地体会到“书生之笔,亦能撼俗”,却也因得罪权贵,被迫将学堂迁至武昌。 #### 四、山河破碎:抗战时期的不屈风骨(1937—1945)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,武汉成为临时首都,张肖鹄已54岁。他拒绝了友人劝其避居后方的建议,写下“国破家何在,吾宁死此乡”,留在武昌开展抗日宣传。他参与创办《救亡周刊》,以白话文撰写《告鄂东同胞书》,呼吁“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,守土抗战,不做顺民”。 1938年武汉沦陷前,他带着寒溪学堂的师生撤至鄂东山区,坚持“游击办学”。在罗田、英山一带,他白天教学生读书,夜晚则为抗日游击队传递情报、刻印传单。一次,日军“扫荡”,他为掩护学生转移,被日军俘获。日军知其为当地名士,逼他写“亲日宣言”,他断然拒绝,厉声斥道:“吾乃中华之民,宁死不做汉奸!”日军恼羞成怒,将他关押三日,严刑拷打,他始终未屈服。后经当地乡绅斡旋,才得以释放,却落下终身腿疾。 出狱后,他辗转至重庆,在国立编译馆任职,负责整理古籍。虽身居后方,心却系前线,写下大量咏史怀古诗,借岳飞、文天祥等忠烈抒发爱国之情。1945年抗战胜利,他在《闻捷》中狂喜:“忽闻倭降泪如倾,四十余年国耻平。纵使体残心未老,还归江汉听涛声。”此时的他已62岁,拄着拐杖踏上返乡之路,重建寒溪学堂成为他最大的心愿。 #### 五、晚岁浮沉:新旧交替中的坚守与悲歌(1946—1966) 抗战胜利后,国民党发动内战,张肖鹄对时局再度失望。他在《感怀》中写道:“八年血火换升平,谁料刀兵又再起?书生无力回天地,唯有悲歌对月明。”这种“无力感”,正是他“泪尽空忧国”的真实写照。他拒绝参与任何党派活动,专注于修复寒溪学堂,收留战乱孤儿。 1949年新中国成立,张肖鹄已66岁。他对新政权抱有期待,主动将寒溪学堂捐给政府,改为公立华容小学,并担任名誉校长。他在开学典礼上致辞:“国家新生,教育当兴;愿诸生勤学,为新中国效力。”他还将自己珍藏的古籍、字画捐赠给湖北省图书馆,其中包括一批抗战时期的日记手稿,成为研究鄂东抗战的重要史料。 1950年代,张肖鹄虽年事已高,仍参与地方志编纂,撰写《华容乡史》《鄂东水利考》,为地方文化留存珍贵记录。1957年“反右”运动中,他因曾与国民党人士有过交往,被划为“历史不清”,虽未受严重冲击,却被免去名誉校长职务,赋闲家中。晚年的他深居简出,常坐在“听涛轩”旧址前,对着长江叹息,时而背诵自己早年的诗句:“少怀壮志欲安邦,老卧江村鬓已霜。唯有忧时心未死,夜深犹听浪声狂。” 1966年夏,文革风暴席卷而来。红卫兵闯入其家,将他的诗集、手稿视为“四旧”焚毁。看着毕生心血化为灰烬,张肖鹄悲愤交加,一病不起。同年9月,这位历经三朝、忧国一生的老人在华容家中病逝,享年83岁。临终前,他对子孙说:“我生逢乱世,未能救国,唯留寸心……尔等当记,爱国不分新旧,做人要守良知。” #### 六、诗魂不灭:书生的精神遗产 张肖鹄的一生,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缩影:他兼具传统士人的“家国情怀”与新学熏陶的“民智意识”,在革命、教育、文学三条路上奔波,却始终被时代裹挟,未能实现“安邦救国”的理想。他的诗歌,如《听涛轩诗草》残存的百余首(大部分毁于文革),虽非字字珠玑,却以“诗史”般的质朴,记录了从清末到文革前的社会变迁,被文史专家称为“鄂东民间的《剑南诗稿》”。 他的教育实践,从江汉中学到寒溪学堂,跨越半个世纪,培养了数千名学生,其中不少人成为建设国家的骨干。正如他在《办学自勉》中所言:“不求学生显赫,但求他们记得:自己是中国人,要为中国做事。”这种“育人先育心”的理念,至今仍有启示意义。 “书生泪尽空忧国”——这句后人对他的评价,并非否定其价值,而是道出了乱世中文人的宿命:他们以笔为刃,以心为炬,却往往在时代的巨轮下显得渺小。但正是这种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的坚守,构成了中华民族精神的底色。如今,在鄂州华容区,张肖鹄的故居“听涛轩”已被修复,其残存的诗稿被整理出版,这位“泪洒家国”的书生,终于以另一种方式,实现了“与山河同在”的心愿。 他的故事告诉我们:真正的爱国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,而是在每一个时代,都坚守良知与责任,哪怕只能做“一灯如豆”,也要照亮脚下的土地。这,便是张肖鹄留给后世的最珍贵遗产。 |